其一
一钟双音
敲的是两处
正鼓部敲出正鼓音,侧鼓部敲出侧鼓音,两音相隔三度。这条合瓦形的门道,靠的是钟体截面不是圆的, 而是两片瓦合起来。我们的模子按原件测绘,合瓦弧度误差控在半毫米以内,两音才分得开、不打架。
合瓦形 · 两音相隔三度编钟看着是铜疙瘩,其实是一件乐器。铜锡配比差一点,音色就闷;壁厚差零点一毫米,音准就跑八个音分。 三十四年下来,我们把不能省的四件事写进工序卡,谁上工都得照着走。
其一
正鼓部敲出正鼓音,侧鼓部敲出侧鼓音,两音相隔三度。这条合瓦形的门道,靠的是钟体截面不是圆的, 而是两片瓦合起来。我们的模子按原件测绘,合瓦弧度误差控在半毫米以内,两音才分得开、不打架。
合瓦形 · 两音相隔三度其二
每炉铜水都先取样做光谱,锡、铅、锌、铁四项读数进炉前记录。锡低于一成半,音色发飘; 高过两成一,合金发脆,锤一下就裂。我们按《考工记》六齐的钟鼎之齐取一成六五,铅压在半成以内。
炉前光谱 · 每炉留样其三
浇出来的钟,基频总跟设计值差几十个音分。修音师拿金刚砂轮在钟体内壁一点一点磨, 磨掉一层,音高降下来。一件钟常常要磨七八回,磨到五个音分以内才算过。车床一刀下去是快,可音就死了。
手工磨铣 · 逐件校音其四
出土件的铜绿是两千年长出来的,层次分明。复制件的新锈是我们用氯化铵和醋酸铜一遍遍养出来的, 养到颜色贴近原件为止,之后只做稳定处理,封一层微晶蜡。不做化学做旧的假斑,也不拿颜料点。
养锈 · 微晶蜡封护编钟按套走,礼器按件走,修复按残损程度走。下面五类的规格是常态值,具体到一件一议, 报价单上会写清楚铜重、锡比、工时和交期,不含糊。
按馆藏原件一比一复原,形制、纹样、音律三项都对原件
5.94 万元 / 件起音准 ±5 音分
单件 18.5 kg
周期 63 天
给乐团和剧场用,二十六件与三十九件两种套系
3.40 万元 / 件起音准 ±15 音分
单件 16.8 kg
周期 48 天
音乐院校与中小学乐团,十三件一套,轻,好搬
3.20 万元 / 件起音准 ±25 音分
单件 9.2 kg
周期 40 天
鼎、簋、尊、盘、匜五类,展陈与礼制复原都用得上
5.03 万元 / 件起壁厚 6–14 mm
单件 6.4 kg
周期 42 天
残件补配、缺件重铸、锈层稳定,只做可逆处理
1.80 万元 / 件起补配面积 ≤30 %
单件 4.6 kg
周期 26 天
五个滑杆:锡比、铅比、壁厚、浇温、钟高。推一下,密度、弹性模量、基频、音分偏差、余音、气孔率、 成品率与单件工时跟着变。这套算法是我们三十四年里攒的实测曲线拟合出来的,不是教科书抄的。
音分偏差
余音衰减 · 六秒窗
钟鼎之齐取锡一成六五、铅半成,这是基准。锡往上走,硬度上去、音色变亮,过两成一就发脆; 铅是减振的,压余音,超过八成余音掉得厉害。壁厚最敏感,零点一毫米折八音分。
锡一成六五、铅半成、壁厚二十二毫米,密度八点四八三,基频五百一十二赫兹,音分零,余音四点六二秒,气孔零点三五,成品率九十九点一。这一炉是标样,两音都过表。
| 套名 | 件数 | 锡比 % | 铅比 % | 壁厚 mm | 钟高 cm | 基频 Hz | 音分 | 余音 s | 判定 |
|---|---|---|---|---|---|---|---|---|---|
| 曾侯乙复原 | 65 | 16.5 | 3.0 | 22.0 | 80 | 511.9 | 0.0 | 4.62 | 特级 |
| 楚式大钟 | 26 | 15.0 | 2.5 | 28.5 | 105 | 381.7 | −11.4 | 4.56 | 一级 |
| 曾式中钟 | 39 | 17.5 | 3.5 | 17.2 | 62 | 669.9 | +7.0 | 4.64 | 一级 |
| 教学小钟 | 13 | 18.0 | 2.0 | 12.6 | 45 | 938.3 | +27.0 | 4.86 | 二级 |
| 定制甬钟 | 13 | 14.5 | 6.5 | 24.0 | 90 | 431.3 | −57.9 | 3.88 | 返工 |
| 合计 | 156 | 16.3 | 3.5 | 20.9 | 76.4 | — | — | — | 五套在制 |
台账每月十五号更新一次。台面上高亮的那一行,是当前滑杆参数最接近的一套;壁厚差半个毫米以内、钟高差一厘米半以内才算匹配。
战国人把铜锡比例分成六等,写在《周礼·考工记》里,叫「六齐」。我们不是照抄,是拿现代光谱把六条都验了一遍, 再按今天的用途重排。钟鼎那一档,验出来确实最经得起敲。理论值一成六七,实做取一成六五,留一点余量给后面的磨。
16.7%
「六分其金而锡居一」
编钟、鼎彝。硬度约 110 HB,韧性与音色兼顾,是我们最常用的基准配比。
20.0%
「五分其金而锡居一」
斧、凿、锛。硬度约 124 HB,刃口耐磨,敲击不断。
25.0%
「四分其金而锡居一」
戈、戟、矛。硬度约 145 HB,够硬又能受冲击。
33.3%
「三分其金而锡居一」
刀、剑、削。硬度约 181 HB,锋利,但脆,掉了就断。
40.0%
「五分其金而锡居二」
箭镞、小刀。硬度约 210 HB,一击即弃的器物才敢这么配。
50.0%
「金锡半」
铜镜、阳燧。硬度约 253 HB,要的是磨得亮、反得清,不怕脆。
圆钟敲哪儿都是一个音,声音还会绕成一圈散不掉。中国编钟把截面做成两片瓦合起来的形状, 四道棱把钟体分成四个振动区:正鼓部一个,两侧鼓各一个。正鼓音与侧鼓音相隔三度, 一件钟顶两件用。曾侯乙那套六十五件,靠这条门道撑出五个八度的音域,十二律一个不缺。
编钟三档合六百五十件:复原六套六十五件的三百九十件,演出四套二十六件的一百零四件,教学十二套十三件的一百五十六件;礼器四百二十件;定制一百二十件。加起来一千一百九十件。 铜合金按件均算,编钟十八点五公斤、礼器六点四公斤、定制二十六公斤,全年十七点八吨,其中锡两点九四吨、铅零点五三吨。 十六个人、二百五十个工作日,工时池三万两千小时,用掉两万六千零二十,八成出头。 客户七十四家,回头五十一,六成九。这些数每年腊月盘一次,盘完贴在炉房门口。
编钟这行没有标准件,每一单都要重新算。挑三单说一说:一单是复原,难在形制;一单是剧场,难在工期; 一单是教学,难在重量和价钱。
馆里给的是六十年代的老拓片和十二张黑白照片,原件早有残损。我们先按照片做三维反求, 再用同坑出土的残片校弧度。最难的是音:六十五件里有一半要重磨,其中十七件磨了三轮以上, 侧鼓音总是差十来个音分。最后把钟枚的铸造余量放大半毫米,留出磨的余地,才全过。
剧场排了开园演出,交期压到四个月,常规流程要六个月。我们把制模与制范拆成两条线并行, 钟架先做、钟后配;演出级音准放到 ±15 音分,省掉两轮精磨。礼器八件用同炉铜水浇, 省一次开炉。开园那天连演四场,钟没走音。
学院要开律制课,教室在四楼,没电梯。原方案单件十五公斤,两个学生抬一层就得歇。 我们把壁厚从二十二毫米压到十六毫米,钟高降到四十五厘米,单件落到九点二公斤; 音准放宽到 ±25 音分,讲律制够用。练习钟用树脂翻模,只做手感,不校音。
从泥模到挂上钟架,六十三天。中间不能催的是阴干:范没干透就浇,一炉铜水全废在气孔上。 这条我们吃过亏,现在宁可压着单子等。
按测绘数据做泥模,先做一比五小样,校过合瓦弧度再放样到足尺。钟枚单独做,三十六枚位置按原件编号排。 模子做完要刷三遍脱模剂,晾两天。
十二天外范分四块,内范一整块,壁厚靠内外范之间的定位销控制,误差半毫米。范做好进阴干房, 湿度压在六成以下,一天翻一次面。这一步最慢,也最不能省。
二十四天铜水一千一百五十度出炉,锡铅按炉前光谱补加。一炉浇一套,浇口开在甬部,让铜水从下往上走, 气才排得出去。浇完闷在砂里两天,自然冷,不许水淬。
三天清砂、去浇口,先敲一遍听底子。用测音仪测正鼓与侧鼓,差多少音分记下来,再拿金刚砂轮在内壁磨。 磨一次测一次,一件常磨七八回。两音都进五个音分才签字。
十八天铭文按原件摹本錾,一个字一个字凿,凿完清根。之后养锈,氯化铵加醋酸铜一遍遍刷, 每遍隔一天,养到色接近原件。末了封微晶蜡,挂架验收。
六天编钟不是普通工艺品,进馆、进剧场、进课堂,各有各的规矩。资质是门槛, 客户名单是另一回事:七十四家里有五十一家的第二单,是回头找的。
博物馆二十一家里,省级馆七家、地市级十四家;院校十三家里有九家是音乐学院或艺术学院的乐器学专业。 复购率按「下过第二单」算,不算询价和打样。
坊里十六个人:制模四个、制范三个、浇铸两个、修音四个、錾刻两个、接单一个。 四道关键工序各有一个把口的,出了问题不用开会,找这个人就行。
坊主 · 制模
六十一岁,十九岁进随州一家铜器厂学做模,一九九二年自己立坊。合瓦弧度用手一摸就知道差多少, 至今不用卡尺。带过十一个徒弟,留下四个。
修音 · 二十二年
耳朵能听出三个音分的差。一件钟进他手上,先不测,敲三下听底子,再上仪器。 磨的时候不看表,靠听,磨到泛音收拢就停。
范铸 · 十六年
管炉子。铜水颜色一变他就知道温度到没到,光谱仪是给报告用的,眼睛是给手上的活用的。 一炉浇一套,从没浇漏过。
錾刻 · 十九年
铭文按摹本凿,一个字凿两百多下。铜绿要养到跟原件一个色,他有一本册子,记着每批的配比和天数, 翻得起了毛边。
下面这五个问题,电话里一天要答三遍。写在这儿,省得你打过来还要听一遍。
每月初八、十八开炉,一次浇一套。可以站在三米外看铜水出炉,也可以进修音间听一件钟从跑调磨到准。 来之前打个电话,我们好留位置——炉房不大,一次最多站六个人。